2018年4月16日,美國商務部下令禁止美國企業向中興通訊出售任何電子技術或元件。一紙禁令讓中興通訊命懸一線,引發國內輿論對芯片與自主創新問題的高度關注。
幾天之后,格力電器董事長董明珠宣布暫停分紅,將資金投入到“造芯”計劃。一石激起千層浪,宣布消息的次日,格力股價暴跌8.97%,市值蒸發270億元。市場以腳投票,質疑聲如潮:“空調企業造芯片?天方夜譚!”
芯片產業是一個技術密集型、資金密集型的產業,研發周期長、失敗風險高,格力作為一家傳統家電企業,并無造芯經驗,砸巨資投入其中,無疑是一場巨大的冒險。
對于外界的質疑,董明珠的回答擲地有聲:“哪怕投資500億,格力也要把芯片研究成功。解決卡脖子問題,比利潤更重要!”
六年后的2024年,格力宣布第三代碳化硅芯片工廠投產。

頭懸的寶劍與董明珠的覺醒
如果說科技是全球經濟的一頂皇冠,而芯片無疑是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。芯片是現代制造業的核心部件,從智能手機到家用電器,從汽車到工業設備,芯片無處不在。
雖然中國是全球最大的芯片消費國,每年進口芯片的金額超過3000億美元,甚至超過了石油進口額,但芯片的自給率不到20%,高端芯片幾乎依賴進口。英特爾、英偉達、高通等美國企業掌握著高端芯片的話語權,左右著全球芯片產業的走向,一旦國際形勢發生變化,中國相關產業就會陷入“卡脖子”的困境。這種依賴不僅讓中國企業付出了高昂的成本,更讓中國工業暴露在巨大的風險之中。
長期以來,格力深刻地意識到,核心技術不是買來的,唯有自主研發、掌握核心技術,才能不被他人掣肘。格力空調憑借卓越的品質和性能,贏得了廣大消費者的信賴,隨著空調智能化程度越來越高,格力對芯片的需求日益增長。作為空調行業的龍頭企業,格力電器每年進口芯片的價值高達5億美元,不僅成本高昂,而且供應商存在諸多不確定性。
格力空調的主控芯片主要依賴美國、日本和歐洲的供應商,一旦供應鏈中斷,格力的生產線將面臨癱瘓。
對格力來說,芯片如同頭頂上懸掛的達摩克利斯之劍,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。在一次內部會議上,董明珠直言:“沒有芯片,空調做得再好也是廢鐵。”她意識到,格力雖然在全球空調市場占據領先地位,但在核心技術領域依然受制于人。
格力的芯片隱痛折射出中國制造的集體困境:一方面,中國企業在規模和市場占有率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;另一方面,在核心技術領域,尤其在芯片、操作系統等“硬科技”領域,依然處于追趕階段。這種“大而不強”的局面,成為中國制造邁向高端化的最大障礙。
中興事件后,董明珠快速行動,短短幾天就做好了戰略部署。彼時的格力,在芯片領域既無技術積累,也無產業鏈經驗,其唯一的“籌碼”是需求——每年數千萬空調的芯片消耗量。這一需求雖然龐大,但主要集中在中低端芯片領域,如空調主控芯片、功率半導體等。
市場對格力造芯的質疑聲不絕于耳:“家電企業能造出什么芯片?不過是低端替代品。”對于這種質疑,董明珠的回應頗為務實:“家電芯片占進口量的80%,先解決有無,再談高低。”這既是對現實的妥協,也是對未來的布局。
理性地看,格力要自研高端芯片,的確困難重重。芯片市場早已巨頭林立,建立了極高的專利壁壘,要想打破這一局面,何其難也。
面對這一現實,格力并沒有好高騖遠,而是選擇貼地飛行。高端芯片的研發制造并非一朝一夕之功,需要經過從0到1、從低端到高端的完整階段。
在初期階段,格力聚焦家電芯片,如32位MCU、功率半導體等,這類芯片技術門檻相對較低,市場需求穩定,且與格力主業高度協同。在低端芯片領域站穩腳跟后,格力開始向中高端領域進軍。2024年,其碳化硅芯片工廠投產,標志著格力實現了從設計向制造的全鏈條閉環,開始向中高端芯片發起了沖鋒的號角。
對董明珠來說,造芯不是有錢任性的冒險,而是未雨綢繆的戰略布局。掌握核心技術是企業發展的根本,只有擁有自主研發的芯片,才能在未來的市場競爭占據主動地位。更何況,經過多年的積累,格力在家電領域沉淀雄厚的技術實力與資金儲備,擁有一支高素質研發團隊,這些為格力進軍芯片奠定了良好的基礎。此外,國家對于芯片產業的高度重視和大力扶持,為格力造芯創造良好的條件。格力造芯既是企業自身的必然選擇,也回應了時代的呼喚。

規模效應:格力造芯的底氣
1950年代末,人類正式進入晶體管和集成電路時代,無數的新興公司投身其中。經過數十年的興衰沉浮,強者恒強的馬太效應在芯片行業越發明顯。
上個世紀80年代,由微軟、英特爾組成的WinTel聯盟橫掃千軍,由此形成了一個芯片行業的定律:出貨量決定生死。即是,如果沒有足夠的出貨量,無法承載巨額的研發費用;沒有研發費用做支撐,就無法抓住下一輪的技術迭代。正所謂一步慢,步步慢。沒有規模效應做支撐,再先進的制程也難有大作為,即便像蘋果這樣的巨頭也不例外。
雖然芯片價格不高,但前期固定資產與生產線的投入卻要數十億,制造、銷售的芯片越多,分攤在每一枚芯片上的成本才越低。很多人認為芯片行業卷的是技術,但最終起決定作用的是規模。數十年來,蘋果一直與芯片行業的“規模效應”相抗衡,但并沒有成功。如果新的芯片玩家沒有意識到這一規律,很容易栽一個大跟頭。
芯片制造出來是第一步,關鍵在于賣出去。在消費電子市場,芯片是最重要的電子元器件之一,哪怕出現微小的紕漏,都有可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。因此,對于造芯者來說,找到敢于嘗鮮的小白鼠客戶非常重要,但這樣的客戶打著燈籠也難以找到。最笨但也是最有效的方法,便是讓自己先用起來,再帶動客戶用。
格力造芯之所以成功,在于它符合“規模效應”。“好空調、格力造”的理念深入人心,格力是全球公認的品質最好的空調品牌,自身就有龐大的芯片需求。如果格力的芯片能在自己的空調上跑通,且不出任何差池,那么就天然解決了外部客戶的信任問題。造芯六年,格力出貨的芯片量高達2億顆。這足以讓客戶對格力芯片產生信賴感。
芯片設計涵蓋計算機、半導體、數學等多類學科,要研發出先進制程的芯片,需要全球頂級的工程師團隊。經過數十年的沉淀,格力的研發團隊占比突破21%,高達1.7萬人,其中相當比例的研發人員屬于電子、半導體的專業人才。
芯片行業是一個資金密集型行業,固定資產投入動輒10億美金起。格力手握大量的現金,僅2024年派發現金紅利就高達55.22億元。為了確保造芯成功,格力準備了500億元。有殷實的家底做后盾,格力造芯之路走得更加踏實。
既有龐大的規模效應做支撐,又有雄厚的資金實力、強大的工程師隊伍,與其說格力造芯是被逼應戰,不如說是水到渠成。放眼望去,整個家電行業只有格力具備造芯的實力與底氣。

兩條腿走路:投資與自研
格力造芯的夢想很大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實。芯片研發是一個極其復雜的系統工程,涉及到多個學科領域和眾多技術環節。從芯片的設計、制造到封裝測試,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高度的技術精度和嚴格的質量控制。對于格力來說,要在短時間內掌握這些核心技術,無疑是一場巨大的挑戰。
為了確保造芯成功,格力采取了兩條路走路的策略:
第一條腿是投資現成的芯片工廠。從2018年開始,格力不斷加大芯片產業鏈的投入力度:投資30億元參與聞泰科技收購安世半導體,布局功率芯片;注資湖南國芯半導體,瞄準IGBT和碳化硅;認購三安光電20億元定增,切入LED芯片。投資芯片產業鏈企業,為格力贏得了寶貴的時間窗口。
第二條腿是自建城池。2018年,格力正式成立珠海零邊界集成電路公司,專攻工業級MCU、AIoT芯片。零邊界是在格力通信技術研究院微電子所、功率半導體所的基礎上創立的新公司,聚合了一大批頂尖的科學家和工程師。為了確保芯片研發的資金需求,格力在公司內部進行了戰略調整,優化了資金配置,暫停了一些非核心業務的投資,將更多的資金集中到芯片研發項目上。
雖然格力為造芯上了雙保險,但在落地過程中,仍舊困難重重。芯片設計需要使用專業的設計軟件和工具,但大多被國外企業壟斷,價格昂貴且技術封鎖嚴格;芯片制造需要先進的制造設備和工藝,而這些設備和工藝的技術門檻極高,投資巨大。
芯片研發周期長、風險高,研發團隊經常會遇到各種挫折和失敗。焦慮與興奮、失望與期待交織在一起,構成了格力芯片團隊的新常態。經過日夜苦戰,格力芯片終于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。2019年,格力推出了首款自主研發的家電主控芯片,這給格力的芯片研發團隊帶來了極大的信心。從此,格力登上了通往半導體制高點的高速列車,一路風馳電掣。
如今,格力自主研發的芯片涵蓋多個關鍵領域,其中,工業級32位MCU芯片、面向智慧家庭的EAI系列AIoT芯片、功率半導體芯片最具有代表性。
相比傳統的MCU芯片,格力的工業級32位MCU芯片在性能上提升了30%以上,而功耗卻降低了20%左右,具有極高的性價比;EAI系列AIoT芯片具備強大的人機交互(HMI)、智慧視覺、智能語音等功能,通過語音就能輕松控制家中的電器設備,室內無人時它會自動關閉不必要的電器,避免能源浪費;功率半導體芯片的導通電阻低、開關速度快,能根據室內溫度的變化實時調整制冷或制熱功率,有效降低空調的能耗。搭載格力自研芯片的空調,相比使用傳統芯片的產品,耗電量降低了20%-30%,為用戶節省了大量的電費支出。
隨著芯片研發的不斷推進,格力對芯片生產的需求也日益迫切。2022年,格力電器正式啟動了芯片工廠的建設項目,規劃占地面積600畝。它的建設速度令人驚嘆——僅用了10個月,廠房建設和設備移入就全部完成,且關鍵核心工藝國產化設備導入率超過70%,成為了全球第二座、亞洲第一座全自動化第三代半導體芯片制造工廠,同時也是全球首個導入全自動缺陷檢測方案的碳化硅芯片制造工廠。更令人稱道的是,在整個芯片研發和工廠建設過程中,格力沒有拿國家一分錢,完全依靠自身的實力和資金進行投入。
在高度內卷的家電行業,太多的企業熱衷于發起價格戰,沉浸在零和競爭的游戲里無法自拔。他們既不愿意向上攀登,更不愿意啃科技的硬骨頭。當慣了追隨者的他們,早就將“敢為天下先”的精神拋在腦后。
某種程度上,格力造芯的故事,是中國制造業的縮影:既有破釜沉舟的勇氣,也有技術短板的隱痛;既有供應鏈安全的焦慮,也有資本市場的質疑。董明珠的“執念”,最終能否讓格力從“空調霸主”蛻變為“芯片新貴”?答案或許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這場戰爭本身,已成為中國制造邁向高端的時代注腳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