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長沙的一隅，周斌的賣菜生涯在50歲生日這天畫上了句號。這個位于小區樓下的農貿市場攤位，見證了他六年多起早貪黑的歲月。8月30日清晨，周斌像往常一樣，凌晨兩點從蔬菜批發市場進貨歸來，與妻子一同整理菜品，然后回家小憩，六點前再次回到攤位，迎接第一批顧客。然而，這一天不同以往，他特意減少了進貨量，想給自己放個假。大雨傾盆，稀疏的顧客中多是年邁的老客戶，年輕人或選擇倉儲超市囤貨，或依賴即時配送平臺。
周斌的攤位生意近年來每況愈下，周邊如小象生鮮、錢大媽等新興門店的涌現，讓傳統農貿市場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。盡管年初就已萌生退意，但夫婦倆一直猶豫不決：一方面，退出后難尋新營生；另一方面，他們希望有人接手攤位，賺取轉讓費。然而，轉讓信息掛出半年多，問津者眾，接手者無。周斌的故事，是眾多未能及時轉型的菜農個體戶的縮影。
隨著互聯網技術的滲透，生鮮供應鏈正經歷深刻變革。從產品批發市場到社區菜市場，傳統模式正被重構。2015年，今日資本創始人徐新曾斷言：“未來得生鮮者得天下。”一時間，叮咚買菜、每日優鮮、盒馬鮮生等玩家紛紛入局，資本熱錢涌動，模式故事繪聲繪色。生鮮的高頻、剛需特性，讓市場看到了爆炸式增長的潛力。
然而，現實遠比想象殘酷。呆蘿卜等曾經的獨角獸因擴張過快、融資不足而暴雷，每日優鮮虧損嚴重，最終黯然退市。互聯網生鮮玩家從被追捧到被拋棄，只用了短短幾年。據統計，四千多家入局者中，僅1%盈利，4%盈虧平衡，95%陷入虧損。疫情帶來的短暫復蘇，也未能改變大局，多數小廠玩家已出局。
如今，留在牌桌上的玩家變得更加理性，不再迷信模式，而是聚焦經營，優化供應鏈、商品結構與經營能力，以求降低運營成本，提升盈利能力。多多買菜、美團優選等社區團購玩家，開始轉向減虧，增加高毛利商品；盒馬嘗試差異化經營，豐富產品線；叮咚買菜則通過增加非生鮮品類，實現連續盈利。生鮮+雜貨，似乎已成為互聯網買菜的最終形態。
然而，在這場變革中，周斌這樣的菜農卻成了代價的直接承受者。他們靠起早貪黑維持生計，面對互聯網巨頭的沖擊，無力反抗，只能被動接受優化。周斌的兒子失業后，他學會了“被優化”這個詞，而自己的攤位，或許也是被市場優化的結果。他坦言，可以嘗試改變，成為團長或加盟生鮮超市，但無論哪種方式，都意味著從為自己打工變為為互聯網打工，利益分配規則徹底改變。
“我老了，不想給人打工了。”周斌的話，道出了許多被時代洪流卷走的普通人的心聲。在技術進步的宏大敘事里，他們往往被忽視，成為時代的注腳。當社會歡呼技術帶來的變革時，是否有人想過，那些被撞到的人，他們的命運又將如何？
